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忆年味儿

2019-1-28 17:05| 发布者: 安然| 查看: 7003| 评论: 0

摘要:又是年关了,孤单、冷清锁不住记忆的门,浓烈又温馨的年味儿,铺天盖地,弥漫了记忆的山野……
又是年关了,孤单、冷清锁不住记忆的门,浓烈又温馨的年味儿,铺天盖地,弥漫了记忆的山野……
刚进腊月,母亲就可以少出工,在家赶做过年鞋。盼过年,盼穿过年鞋!看到母亲这样忙乎,就知道年要来了!纳了一年的鞋底,一双双叠放在竹筛里,长短肥瘦不同。有外公外婆的,舅舅的,姨妈的,我们一家六口的,大大小小十多双。这是母亲一年到头的功劳之一。母亲带着顶针纳鞋底,麻线把她的拇指和食指,勒了很深的痕迹。现在是要给鞋底配做鞋帮了。外公外婆和父亲的,都是高级的灯芯绒布料,我和妹妹的是红色细花布的,母亲自己和两个弟弟的,都是一般蓝布的。母亲坐在地炉旁,飞针走线。眼看着我的花布鞋在母亲手中成型,我们兄妹四,就高兴得围着地炉笑着转着。母亲的嘴角也露出微笑。有时,眼看着年关当近,忙不过来,母亲还请来姑妈。姑妈一到,我们就更高兴了。因为,今天的餐桌上要多一到荤菜。

宰杀年猪,熏制腊肉,把年关逼得更近了。我们同院落居住的有四户人家。郑爷爷家最殷实,每年都是他家最先宰杀年猪。头天晚上,郑爷爷挨家通知,明天中午都不做午饭。我们都明白,郑爷爷要杀年猪了!第二天一大早,就听见猪的嚎叫。凭猪声音的厚薄, 可以断定猪的斤两。郑爷爷家的猪,叫声浑厚,像男中音,而且持续时间长。今年他家的猪,又是最肥大的。杀猪饭还没备好,院落里的孩子们,就早早地坐在桌上,眼巴巴望着伯娘婶婶添盐加醋,尝味品鲜,口水早已溢出了嘴角。炒菜的锅灶,就垒在地坝中央。长把锅铲大锅灶,白雾升腾香飘飘。大钵的美味上来了,钵钵还没落桌,孩子们的筷子已伸进了钵里。第一钵是最过瘾的肥锅肉,这是杀猪饭不可少的当家菜。巴掌大的七层肉,厚薄适中,和着刚泡好的酸姜酸萝卜酸辣椒,在柴火铁锅里翻炒,不放酱油味精,只加上长截的绿油油的蒜苗。一大钵摆在桌子中央,红红绿绿的,一看就感觉胃在翻腾跳跃。孩子们还没来得及盛饭,大块的肥肉,已囫囵下喉。饭递上来了,是大米和着苞米面混蒸的蓑衣饭。一口饭,一口肉,这就是农家人的口福之乐。接着是小炒。小炒有白萝卜肉丝,也有白菜肉丝的。舍得的,还有爆炒腰花,爆炒猪肝。郑爷爷当然属于大方之家。大炒小炒都吃过了,最盼望的是热汤。汤有两道。先是排骨萝卜汤。白亮亮的一盆,还漂着几片黄橙橙的橘皮,就是喝不下了,闻一闻也够味。最后一道汤,是压轴汤—血旺汤。血旺汤的制作,完全可以昭示这顿杀猪饭的水准。汤是酸辣的,血旺是不嫩不老,恰到好处的,配上青绿的霜青菜或者霜菠菜,吃上一口,喝上一勺,这顿杀猪饭就算圆满了。

杀好的年猪肉,腌制熏烘是一道漫长的细活。刚宰杀好的肉,还冒着热气,得赶紧腌制。先在肉上喷一层酒雾,再撒盐。再一块块码放在一个大木桶里,顺便撒上一层生姜片,最后密封一个星期。一个星期后,肉就要起水熏制。在偏屋的一角,常备一个火膛。火膛上方是挂肉的木架。肉挂好了,就点燃备好的白枝。青油油的白枝,自带清香,熏制的腊肉,香味独特。不过火候是关键,这得专人经管。我家当然是父亲。眼看着一块块苍白的肉,一两天就熏成黄亮亮的啦。新鲜的腊肉香味,早已弥漫在屋里屋外。我们围着火膛,父亲用小刀剽几片瘦肉,火钳夹着,熏烤一会儿,分给我们。嚼着细嫩香嘴的肉丝,觉得天下的美味,不过如此!
腊月二十六,父亲一大早,挑着谷子去打米。打米厂在十里开外的地方。一去就是一整天。我们姊妹在家盼望着。因为明天以后就可以吃纯真的白米饭了!我们入冬以来,一直吃的红薯苞谷饭,想起就心生腻烦。年,给我们带来太多的盼头!

二十七了,该拍醪糟了。 糯米是父亲昨天刚打回来的当年新米。母亲把泡好了的糯米,在木蒸桶里蒸熟,然后倒入大簸箕里冷却。我们兄妹四围着簸箕转,趁母亲不注意,伸手抓起热乎乎的一团,赶快塞进嘴里。细细咀嚼,香甜香甜的,比白米饭好吃多了。难怪,醪糟是不能用大米做的。母亲在冷却的糯米饭里,巧妙加入醪糟曲,细心配制装盆,包裹扎实,放入一个大箩筐,围上干黄豆叶,再盖上一床棉絮。然后把箩筐稳稳妥妥地放在地炉旁,叫二弟看着,隔一会儿转动箩筐。下午才放到地炉旁,晚上,二弟就问母亲:醪糟来了没有?母亲不理他。第二天早上,二弟一起床就问:醪糟来了没有?母亲还是不理。到了二十九的早上,二弟再问,母亲叫他自己闻去。二弟一闻,大声喊出来:来了—来了,我闻到了!听到二弟的叫喊,知道是真的来了。赶快跑出卧室,一下闻到了醪糟特有的甜香味儿。我们围着箩筐,直喊母亲快点!母亲却不慌不忙,慢慢揭开盖着的棉絮,就像解开婴儿的襁褓。盆端出来,放在桌子上,揭开盆上的最后一层白布,看见醪糟了。圆形的整块醪糟,完全脱离了瓷盆,轻轻地漂浮盆里。清亮亮的,就是真正的米酒了。母亲给我们盛了一小碗。先喝一口米酒,甜香的味道,全在嘴里了。
二十八是打豆腐了日子。头天晚上,母亲就泡好了黄豆。早上,在屋檐下,父亲推磨,母亲添磨。屋檐上的积雪,经烟炊一熏烘,滴滴答答,敲打着青石板。父亲弓着腰,一退一进,一伸一缩,就是一个时辰。一看他的额头,竟是大汗淋漓。他停下来,干脆脱掉一个冬天都没换洗的棉衣。磨好的豆汁,上灶烧开。父亲又忙着添柴火,母亲磨石膏。烧开的豆汁,又倒进挂在摇架上的包袱里过滤。包袱下面一大盆浓香的豆浆,由你喝够。我不喝豆浆,我要等着吃豆花。母亲端着磨好的石膏,掺好温水,还不忙下膏,得先嘱咐围看的我们,不许乱开腔,不然得罪了菩萨,豆腐就不成型。我们紧闭嘴巴,连大气都不敢呼,生怕惊动了菩萨。母亲开始点锅下膏,果然,豆腐出奇的嫩!母亲赶忙给我们一人舀一碗,浇上油辣椒,撒几颗昨晚父亲没吃完的下旧物—油酥黄豆。捧着热热的碗,一口豆花,一颗豆,就是看着一贯淘气的二弟,也格外可爱!

二十九就更忙碌了。上午,父亲杀鸡,母亲烧肉。喂养了一年的那只大公鸡,今天就要寿终正寝了。父亲杀鸡的手法很老道。左手提着鸡,右手拿刀。只见刀轻轻一飘,鸡血嚯嚯流了一大碗,鸡早已不动弹了。母亲在屋檐下支起火炉烧肉。烧肉,就是把肉皮对着炉火烧,直到烧黑。然后把烧好的肉,放进热水浸泡,再清洗干净。洗好的肉,肉皮黄亮亮的,再下大锅煮。母亲今天要烧煮的肉,一定要有猪头、猪尾。这才叫有头有尾。
下午,起炸。炸酥肉、炸豆腐丸子、炸溜丸、炸包豆腐……厨房里香雾升腾,生机闹热。沸腾的油锅,吱吱吱吱,炸出了真正浓烈的年味!这个时候,得靠父亲母亲合作,这是他们一年到头最和谐的时候。父亲是主厨,母亲倒成了帮手。起炸是要有顺序的,不能乱炸。先炸酥肉。肉要选前腿的,不肥不瘦。切成条状的肉,经精选的佐料腌制,打入几个鸡蛋,搅匀。再和上淀粉。一条条下锅慢炸。不一会儿,香酥可口的酥肉,就在我们口中了。炸了酥肉,再炸扣肉。肉类炸完了,才炸豆腐类或者面食类。一个下午,父母亲忙前忙后,我们就尝了豆腐丸子,尝溜丸。到晚饭时,我们什么也吃不下了,早早地上床睡了。
年三十,除夕夜,年味浓烈得划不开了!一大早,远远近近的鞭炮,袅袅的炊烟,把年味渲染得足足的。父亲起床,就贴春联。先叫母亲搅和一大碗糨糊,把我们兄妹四都叫拢来。我递春联,二弟端糨糊。父亲站在高凳上,手提春联,眯眼瞄好一阵,就像木匠打脉线一样,不能有偏差。春联的上下联,贴左贴右,父亲听我的。因为,我已经是家里学识最渊博的了。贴了大门贴耳门,贴了卧室贴厨房,就连厕所门都贴上了春联。现在想来,真佩服父亲,他是怎么买对了厕所门对联的?还记得厕所一幅对联:“占小便宜,得大解脱”,横联“情急方来”。我家贴春联,同院落的都同时在贴。我们的贴好了,我又站在他们的门前,细读琢磨,好像我真是学识渊博一般。弄得郑奶奶,情不自禁地赞叹:娃儿以后大出息哟!我也暗自得意一番。母亲呢,早就忙着备年夜饭。早饭午饭都忽略了。年夜饭,最费时费神的一道菜,就是“盬子鸡”。盬子,是一个特别的器具,成鼓状,白色陶瓷,四周画有花鸟鱼虫之类的花纹,内壁有四根管道通向底部,盖成锅状,可盛水。洗净的盬子放入铁锅里,铁锅里加适中的水,把昨天宰好的鸡放平,配上刚熏制好的腊猪脚,加上腌制成熟的大头萝卜、枸杞、生姜、红枣等,不放盐,不加水,盖上盖,盖上加水。开始慢慢蒸了。等盖里的水烫手了,赶快舀出倒入铁锅里,再加冷水进盖里。每隔二十分钟,这样重复一次。所以,灶前不能离人。蒸上“盬子鸡”了,母亲接着忙做其他的美味,凉菜、热菜,蒸菜、炒菜……

中午了,郑爷爷家团年的鞭炮,劈劈啪啪,格外响亮。二弟急着问父亲:我们好久团年?父亲说:晚上。父亲一直认为,只有晚上吃团年饭,才是过年。我们也只好忍着。终于等到下午五点了,才看见父亲慢条斯理地拿出藏好的鞭炮,小心翼翼缠绕在一根竹竿上,竹竿又立在地坝边上,可仍然不见父亲擦燃火柴。父亲进屋,协助母亲上菜了。大盆小钵,一道一道,摆满了团年才用的大圆桌。菜摆好了,不是我们吃,得先请逝去的老辈子。舀几碗饭,碗上放上筷子,同时呼老辈子的称呼。曾经喝酒的老辈子,就把筷子放在酒杯上。一切就绪,父亲还踮起脚尖,擦看墙壁木板上的油灯,看煤油是不是够量,这才出去点燃了鞭炮。鞭炮一响,弟妹们又忘了桌上的美味佳肴,只顾扑在地上抢没有炸响的鞭炮。父亲慎重取下筷子,口里还要说:老辈子不吃了。饭倒回蒸桶,酒洒在地上。然后招呼我们:吃!桌上最吸引我们的就是放在正中的盬子鸡了。盖还没揭开,等我们坐定,母亲才轻轻揭开盖子,一股热气冒出,浓浓的香味,沁心扑鼻。昨天还欢叫的大公鸡,此刻昂头伏在清汤里。那浓香的清汤,就是接了一整天的蒸馏水。老习惯,我们提着筷子,等母亲分吃鸡肉。两只鸡腿,给了爷爷和父亲,两个翅膀给我和妹妹,胸脯肉给了两个弟弟。母亲把乘下的鸡架留给了自己。我们只顾吃肉喝汤,父亲和爷爷得小酌几杯。一会儿,爷爷父亲就红光满面了。父亲眯着笑眼,招呼我们:慢点,慢点!团年慢点!

我们兄妹四,吃完了,还静坐在桌前,眼睛直看着父亲和爷爷。他们明白我们的心愿。杯中酒未尽,父亲就把手伸进他的内衣口袋,掏出备好的压岁钱,一沓崭新的五分纸币。父亲用食指沾了酒,数了十张,笑着递给我,给弟妹只数了五张。爷爷也给我们分发了不同额度的压岁钱。我们兴奋地起身进卧室,换了母亲早备好的新衣新鞋,然后欢天喜地跑到地坝,和伙伴们比新衣,比压岁钱,放先前抢到的鞭炮。年啦,真正是属于我们这群孩子的!
母亲收拾完了厨房,赶紧端出备好的瓜子糖果,放在地炉旁的茶几上。糖是用自家熬制的红薯麻糖,精心制作的米花糖,里面有炒香的豆子和芝麻,香香脆脆的,葵花籽是自家种的,颗粒饱满。只有红桔是父亲买回来的。父亲这下闲下来了,抱出他心爱的小收音机,调到音乐台,里面正播放郭兰英的《绣金匾》。“一绣毛主席,人民的好领袖……”,悠扬动听的歌声,飘出了我们的大院落,融进了满村的年味里!大人们围坐地炉,听着音乐,磕着瓜子,聊一年的收获、心得,充分享受一年到头这短暂的幸福!父亲一年到头拉长的脸,今晚,在祥和的灯影里,显得格外和悦!孩子们揣一口袋糖果,又跑到院坝里疯跑或者游戏,不畏寒风雨雪。
等呀!盼嘞!凌晨十二点到了!新年踢踢踏踏地奔来了!屋子里的人,都风风火火出来了。家家户户,一起点响了烘得干干的鞭炮。劈劈啪啪……劈劈啪啪……真有“火树银花不夜天”的奇幻景象!红光里的一张张笑脸,诠释着年味的主题—祥和!
 最好吃的年夜饭,留在我的记忆里。最浓的年味,发酵在母亲精心酿造的米酒里。声声的炮竹,开怀的笑语,和着悠扬的《绣金匾》,合成《年味》乡村协奏曲,经久不息,回味无穷!我多想像那时一样,巴望过一个热闹的大年!

选自散文集《彩云的故乡》 作者 何仙草 系奉节县实验中学教师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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